大靖承平十七年,江南的梅雨季刚过,空气里还浸着潮湿的水汽。
沈墨砚缩在临河小院的窗边,指尖捻着半块磨得光滑的墨锭,望着檐外连绵的雨幕发呆。
案上摊开的宣纸上,本该勾勒完的《烟雨归舟图》只画了半座石桥。
桥洞下的阴影里,却鬼使神差地洇开几团刺目的暗红。
今日是七月初七。
七年前的这一夜,也是这样的雨天。
那年他十五岁,还是太傅府里挥毫泼墨的小公子。
父亲沈知言是大靖朝最年轻的太傅,常把他架在肩头说:“我儿的笔,要画江山万里,而非闺阁闲愁。”
可如今,那双手教他握笔的手,早已化作冰冷的记忆。
雨丝斜斜打在窗棂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沈墨砚深吸一口气,正想蘸墨补全画中缺漏,手腕却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狼毫笔尖在纸上拖出扭曲的墨痕,宛如蜿蜒的血蛇,顺着纹路竟慢慢勾勒出熟悉的场景。
朱红大门被劈开的裂痕,廊下倒毙的家仆,还有书房里那道熟悉的背影,正对着一个黑衣人屈膝。
黑衣人转身的刹那,墨色骤然浓重,只隐约显露出衣角一枚银线绣成的弯月纹饰,以及袖口若隐若现的半片鳞甲。
“爹!”
沈墨砚猛地攥紧笔杆,指节泛白。
宣纸上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,顺着他的指尖爬上手背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
七年来反复出现在噩梦中的场景,竟以这样诡异的方式重现于笔端。
他踉跄着退到墙角,撞翻了盛着清水的砚台。
水洒在画上,那弯月纹饰却愈发清晰,甚至能看清银线交织的暗纹。
那是某种特殊的缂丝工艺,绝非寻常人家能用。
“双月同辉……”
院外传来老邻居的低语,“今儿个可是七年一遇的双月天,听说月华能照见人心底的执念呢。”
沈墨砚猛地抬头,望向被雨雾笼罩的夜空。
云层破开处,两轮皎洁的明月正静静悬着,清辉透过窗纸洒在画上,那些暗红墨痕竟泛起淡淡的银光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,被抬回卧房时,气若游丝地在他掌心划下的最后两个字——“月……鳞……”
当时他只当是父亲弥留之际的胡话,此刻再看那画中衣角,月纹旁的半片鳞甲赫然在目。
“月鳞……”
沈墨砚抚过掌心早已消失的刻痕,眼中燃起从未有过的光亮,“爹,您是在告诉我凶手是谁,对吗?”
雨还在下,双月的清辉却似穿透了雨幕,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。
他走到案前,将那幅洇着血色记忆的画小心卷起,塞进贴身的行囊。
墙角堆着的几幅成品画被他一把扫进竹篓,明早便去镇上变卖。
这些画能换得碎银,作为他前往京城的盘缠。
那里有他的仇人,有他必须寻找的真相。
沈墨砚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七年的小院,门楣上“墨砚居”的匾额已褪了色。
他抬手将匾额摘下,揣进怀里,转身踏入了茫茫雨幕。
双月之下,少年的身影被拉得很长,像一道决绝的墨痕,正要在这大靖王朝的画卷上,落下第一笔追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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