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舒文学

第五章（第1页）

徐美芬沉默了很久。

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昏黄色。

她的轮椅面对着窗户，侧脸上的皱纹被光照得很深。

"那天上午我在号考场监考。林浩坐在第四排靠窗最后一个位子上。"

"开考以后，我看他跟平时一样，低着头答卷子，写得很快。"

"大概过了二十分钟，我从讲台上往下走，巡了一圈。走到他旁边的时候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。"

她停下来，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
"那一眼我这辈子忘不了。"

"他的嘴唇发紫，额头上全是汗。他冲我笑了一下，摆了摆手，意思是没事。"

"我犹豫了。"

她的声音突然变大了。

"我犹豫了。"

"我想叫停他，让他出去休息。但我怕打扰他考试。高考，一辈子就这一次。他准备了三年。我要是让他停笔出去，他这辈子就完了。"

"所以你没有叫停。"

"我走回了讲台。"

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掐着，掐出了红印。

"又过了十几分钟。我听到后面有个考生喊了一声老师。"

"我转头，看到林浩趴在了桌上。"

"我跑过去翻他的身体，他已经没有呼吸了。"

"瞳孔散了。"

"手里还攥着笔。"

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。

我听到自己的心跳。

"卷子呢？"

"卷子和答题卡后来教育局收走了。封存。我只看到了最后那一面作文区域。"

"他写了什么？"

"他的作文题目是《第一次尝试》。"

"他写什么内容？"

"他写他第一次尝试给他妈做一顿饭。他妈每天凌晨三点起来扫街，扫到中午回家，累得饭都不想吃。他十二岁那年，自己偷偷去菜市场捡了人家不要的菜叶子，回家炒了一盘。没有油，拿水煮的。"

她的声音断了一下。

"他妈吃了一口，哭了。不是因为难吃。是因为她的儿子在心疼她。"

"他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，手停了。"

我的嗓子里堵着一口气，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
"最后一句写的什么？"

"妈，我以后一定会让你"

"后面没了。你字的最后一笔没写完。"

"旁边的空白处，他好像想补一个字。只写了一个女字旁。"

"妈。"

"对。"

徐美芬把脸转向窗户，不再看我。

"他最后想写的是妈。"

窗外传来一阵蝉鸣。

六月底的太阳在天边烧成一条红线，楼下马路上有人在按喇叭。

我攥着椅子扶手，整个人都在疼。

不是身体上的疼。

说不清哪里。就是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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